失 眠 者

       ——纪念孔子诞生2560年

 

一个2500多年前
就已经66岁的糟老头
酒足饭饱之后的一天
在阳光明媚的荒郊野外
将一个不到20岁的少女
扑倒在了草地上
她的呼救2500多年没有人听到
女孩当然是一个处女
被强奸的女孩
当然应该是美丽的
但是
作为一次完美的强奸
仅仅处女并且美丽是远远不够的
那个强奸犯——糟老头
至少还应该是一个贵族
他也的确是一个低级贵族
更为完美的是
他一不小心日出的这个杂种
长大后被称为孔子
死后被尊称为圣人
我可以想象杂种孔子的感激之情：
多么可歌可泣的一次强奸
多么美好且不朽的一件事情
那个糟老头
不仅仅一不小心
日出了孔子的身体
还使孔子天命般

轻而易举地

如愿以偿
脱离母亲的平民身份
获得父亲的贵族血统
为以后被奉为万世师表、千古一圣
提前铺平了道路
我也可以想象那个老强奸犯的心情
2500多年后的我
依旧嫉妒地红了眼睛：
日孔子他妈哟！
那个日孔子他妈的人
怎么不是我呢！
2500多年来
多少人修身齐家
想成为这个被日出的杂种啊
我却想成为
那个日出圣人的强奸犯

 

 

 

被针扎，被火烧

被刀砍，被棍击

被和谐，被自杀

被就业，被幸福
眼见都不能解决问题
他好像跛了
只能摇晃着身子说话
分不清左右
上下之间的差距
也越来越大了
他看不明白的
或许别人心里都明白
也可能大家心里都明白
只有他揣着明白
装糊涂
左的事情左就能解决吗
右的也同样
打左灯往右拐
不尴尬
小心点就行了
关键是要记得
叫行人让路
风大的时候
喇叭声传得更远
雨大的时候
车祸遗留的血迹就找不到了
雪大的时候
世界是圣洁的
没有这一切的时候
天空晴朗
是郊游的好天气
是Party的好天气
生活当然应该是美好的
其实生活中的
针扎火烧也好，刀砍棍击也好
是免不了的
但痛应该是不存在的
至少除了爱情的痛
其他的痛应该是没有的
或者应该是让人说不出的
它们只能窝在某些人
哭不出声的心里
某些人流不出泪的眼里
盛世中国的几角旮旯里
像胡子博这样的诗人
摇头晃脑、颠三倒四
一味扯淡的语言的
缝隙里
只能在皇帝和孔老二的难得糊涂里
君君臣臣里
他跛着脚
一上一下、一左一右
的奔跑里

 

 

咳嗽了二十多天
药也断续地吃了二十多天
病仍然没好
昨天下午输液后
咳嗽似乎少了
只是喉咙照样凉津津的
半夜醒来
甚至左边的肺也整个都是凉凉的
我没什么医学知识
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让人在炎热的
天气里
竟感到几许舒服的
发自体内
并似乎在体内四处传染
蔓延的清凉
是不是一种
可以让我放心的幸福的清凉
不知它与
传说中的
人们向往的、称颂的
清凉世界
是一种什么关系

 

 

 

每天一下班
我就急匆匆地
赶回家里
5分钟做饭
10分钟吃饭
面条
水饺
或者荞麦面糊糊
用最简简单单的方式
绝不在吃上浪费一分钟
然后靠在沙发上
发呆
消除一下工作一天的疲惫
再发一会儿呆
接着洗澡
赤身裸体地躺在床上
开着灯继续发呆
发呆的同时
免不了胡思乱想
自己也不知在想什么
就知道发呆，发呆
有时靠在床上
随手翻几页书
更多的时候
仅仅发呆就满足了
什么都不做
独处陋室
任时间流逝
屋外的一切声响皆影响不了我
发呆令我觉得充实
万物与我无关

 

 

这是幸福的一天
更是幸福的一刻
蹲在厕所里的我
哼着小曲儿
此刻所感觉到的
不是便秘得如农民
面对干旱龟裂的土地
痛心疾首、愁容满面
也不是腹泻得如诗人
笔下的黄河之水
奔流到海不复回
我只是十分单纯地觉得幸福
既抽象又具象的幸福感
如同此刻我屁股下的大便
不稀不燥，温暖湿润
让我觉得满心轻松啊
让我觉得天下无事
一切正常！

 

也许昨天，我经过的瞬间
事情的结局就已注定
这一次的经过与前天的经过不同
与往常无数次的经过也不同
它表面上仍然恋恋不舍
它实际上已经恩断义绝
街道突然开阔了
行人突然减少了
树叶突然纹丝不动了
车流突然缓慢无声了
周围的建筑里
有令人费解的笑声传出
或者是歌声、音乐声
朋友们来看我
隐晦地安慰我、开导我
我离开他们
今天又一次经过
大街上变得空无一人、一车
路的尽头，丁字路口处
却照样人流如织、车水马龙
回头望
空中的旗帜依旧猎猎飘扬
树上的叶子依旧一动不动
一些与众不同的物质
在空气的裂缝中
在建筑的裂缝中
在道路的裂缝中
悄悄渗出并流泻
我在周围建筑的注视下
一个人走过
我在水泥马路的跟随下
一个人走远
明天，后天，大后天……
我知道我还会一次次经过
在某个不可捉摸的瞬间到来之前
一切的一切和今天
不会有任何变化

 

 

一步一个脚印
踩过沙滩
双脚、下半身
逐渐浸没水中
海水沁凉
波涛暗涌
潮声低沉
天上星光寂寥
地上人影不清
大海黑黢黢一片

 

 

我的手机经常置于
“关闭无线电”状态
我更多地把它当作
电子表
闹钟
日历
计算器
在我看来
无线电通讯
绝对属于一种超现实
——不是超级现实、
——而是超越现实

我渴望超越现实
我不愿接受的
正是这超现实所维系的两端
那种无时不在的
现实主义的
讨价还价
虚情假意

 

许多时候
她都是一进门
就直奔靠街

靠窗
靠里
的3号桌
坐在左边的
那把椅子上
狠狠瞪一眼
右边椅子里的人
问一句
点了什么
随手拿起
放在桌子左手边的
一包烟
点上
沉默
等待桌子对面的人
发问
或回答
那往往是个男人
几乎次次都是男人
偶尔不是同一个男人
我望着她
想知道
今天的、此刻的
她会如何
她还会一再重复那些
过去一再重复的动作吗
我估计
她进来已有半个小时
半小时里
她做了什么

半个小时
她能做很多事情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
我抬头的时候
她手里拿着一支烟
一边吸，一边
在过道上踱来踱去
踱来踱去
不光是我
屋里的所有人
几乎都在疑惑
而好奇地

观察她

 

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煮熟的鸭子不能不飞
因为，是你偷偷让它飞走的
它于是只好飞
不飞都不行
飞得近了也不行
这一切我都看见了
但我不好说什么
我不能说鸭子鸭子你飞吧
也不能说鸭子鸭子你别飞
更不能说，鸭子鸭子你真的熟了吗
我也想飞，飞得远远的
像煮熟的鸭子一样
可我飞不了
或者飞不多远又落了回来
所以在飞之前我得想办法
把自己煮得熟熟的
煮熟就一定能飞得又高又远了
那些鸭子都是这样飞走的
飞出去再也没回来
你却说别做梦了
你跟它们不一样
你不是鸭子
成不了鸭子
也永远煮不熟
你是一个永远煮不熟的人
有些人，是永远永远煮不熟的
怎么煮都没用
他们一辈子也变不成鸭子
一辈子飞不走
只能干瞪着眼
呆在原地
羡慕别的鸭子
看着别的鸭子一个接一个地飞呀飞
永远不回来
永远回不来

 

咚咚，咚咚
到处都有咚咚声
搞不清声音具体来自何处
我睁大眼睛
脱光衣服
把所有人轰出屋外
我站在大街上撒尿
在垃圾桶里翻拣剩饭剩菜
咚咚声四面开花
震动着人们的耳膜
谁都不清楚怎么回事
不过他们表现得很镇定
谈笑自若
我恨死了他们的镇定
我拿起一把锤子
走到哪里碰到什么
就咚咚咚地狠狠砸个不停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这咚咚咚显然不是那咚咚
他们照样不为所动

 

 

那个人，反反复复地走来走去
盯着我，一言不发
他一个人在角落里
坐立不安
满屋子的黑暗中
那个角落是最黑暗的地方
我躺在床上，看着他
我觉得对不起他
从午夜三点开始
一直到天亮
好几年了
我们就这么互相注视着度过
那时间屋外的世界也是黑暗的
但有车声断续地传来
冲破紧闭的门窗和厚厚的窗帘
我无需说些什么
也无需开灯
即使再深的夜里
我也能看清他脸上
痛苦而悲悯的表情
他是一个不会睡眠的人
而我不是
有时候疲惫袭来
我也会迷迷糊糊地眯上一会儿
在睡眠中我很安心
因为我知道他会一直在我身边
走来走去，看护着我
永不离去
我是安全的

 

 

 

我没看见他
是从哪里出来的
是左边那条小巷？
右边那辆宝马？
还是小巷旁边那个邮局？
邮局旁边那个酒店？
酒店旁边那个商场？
抑或从我的身后
他就是那个

刚刚蒙住我眼睛的人？
我看见他
走在来来往往形形色色的人群中
但我一直没看清
他到底是哪一个人

 

 

如何固定一把椅子？

 

他用钉子
他用砖头
他用绳子
他用很多很多椅子

 

他只用一个词：
椅子

 

 

当我写下“椅子”时
我感到羞耻
椅子是一件我们离不开的东西
椅子是一个被我们用滥的词语
生活中我离不开椅子
写作中我希望能避免
提起“椅子”这个毫无新意的词
可我一次次坐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写下它
我一次次坐在椅子上为椅子而羞耻
更让我无地自容的是
明天或者后天，我还打算去
买一张更贵的更舒服的椅子
我幻想着
坐在一张更贵的椅子上
将会更加舒服
坐在一张更舒服的椅子上
对身体更好
写作时会有更多的灵感

 

 

 

风轻轻地吹着

轻到我几乎毫无感觉

 

 

 

 

昨夜雨声很大很大
今晚已无一滴雨声
雨停了
天没有晴
气温没有复升
反而略有下降
无雨之夜
我仍认真地使劲地倾听着
等待窗外

雨声一滴一滴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