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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August 12

    旧作之三

     

                                        《天刚亮的时候》

    清晨红肿着眼睛  天上的云
    被抽打得鲜血淋漓
    那一根鞭子  还有挥鞭的手
    迷失在伤痕累累中
    一片蛛网  一个茧
    纷乱的视线
    挂满空洞的回响
    一个名词被记载  被虚拟
    风穿过高楼与高楼之间
    城市的手势  滔滔不绝
    又飘来飘去  一个人一分为二
    私底下相互证明
    而嘹亮的嗓子渐渐嘶哑化
    为了说出一个词
    必须先从“啊”开始,再由
    “啊”结束
    固体的流动感  女人的情爱观
    在同一间屋子里摸黑走来走去的历险
    背地里咽下一口痰
    自言自语中的自信  道路纵横
    却感觉疼痛
    科学已使手势得到证明
    尚不能证明的是手的存在
    和响声的由来
    还有清晨的泪水、曾经的伤痕
    以及一个名词的内容


                                     《姿态》

    一个女孩站在窗前
    一个女孩走进噪音
    我没有说话
    我没有招手
    我没有吹口哨
    我也没有嘿嘿地笑


                                            《遭遇》

    你不降临  你转身就走
    一个轮子  路面  填充物
    我的眼睛硬硬的
    天气太冷  眨不动眼
    就这么把一本书翻来翻去
    挺好  挺感人的
    容易入梦  或
    惊醒
    昨夜你在台灯下阅读  让我
    在深水中行走  一个三十年前的儿童
    他的尸体  目睹了一切
    从此开始腐烂  开始增殖
    而你已开始入眠
    我已开始起风  红灯
    被挂在树上  只有蚂蚁的呻吟声
    够不到它
    让这一夜消失了
    我奔跑  然后呕吐
    但却不能吐出更多
    我的胸中空荡荡的  书已经写完
    故事还没有结束  风待续
    只剩下车辙  和
    一个虚构的名字


                                        《行者》

    扁扁的  你  夹在日记里
    我想扶你站起
    脚下  却满纸血迹
    痛是醒着的
    我开始把思念比作蚊子
    但我不打蚊子
    我支起蚊帐
    然后
    忧郁地沉入
    嗡嗡嗡的睡眠


                                            《动词》

    我站在雨中
    我用一种形而上的情怀抒写雨
    雨一落在纸上
    就已死去,它的尸体
    比这场雨更冰冷
    更静止也更悠长
    它的味道令人难忘
    在我的鼻子里发霉、引申
    一个行动的木乃伊
    瞪着  眼睛


                                      《爱情》

    树叶
    水泥地面
    一摊水的间隔
    秋天的北京遍地落叶
    堆上
    许多人的眼睛


                                     《感慨》

    一声长叹熟透了
    庄稼已停止生长  开始
    回首雨季
    过程极其缓慢
    你每时每刻练习眨眼
    于是眨眼就到了
    于是
    你爬在树上感到轻松
    你站在地上感觉沉重


                                        《伤逝》

    晨风。裙子。
    早班车。
    一场雨。
    一道阳光。
    一个人的咳嗽。
    滴落。


                                      《流向》

    我预感  有什么东西
    在悄悄降临  下午的阴影一动
    我站起身  窗外没人
    我只能又坐下
    一个机械的暧昧的手势
    瞬间被蒸发

    我怀疑地看着它
    我的手  曾经移动过的手
    现在空空如也的手
    一动不动
    掌心里没有物证
    什么都没有

    我感到恐惧
    有一刻我无法理解它


                             《我仍然安全地心甘情愿地呆在里面》

    渐渐地,所有的商场都开门了  一些人
    急急忙忙地出现在街道上
    酱油、醋、盐、味精  以及一小瓶香油
    等等等等  这些生活的多样性
    被大批量生产  而我的微笑
    被生活一天一天地大批量复制、张贴
    糊满了整个居住的房子
    我的笑容是真实的
    因为我留在每一天的笑容都是一模一样的
    反之我的相貌显得虚假  必须天天化妆  永远说不出
    自己前一天的长相  在别人眼中
    我是一个半生不熟的人  是一碗夹生饭
    常常让做饭的父母和吃饭的祖国
    感到尴尬  面对着惊讶得合不拢的嘴巴
    百思莫解的夜晚
    我的身上经常爬满了回忆的虫子
    一棵榆树的春天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男孩的依恋
    连同千百年来一直光着身子的小镇  最后
    被一座结满学校的城市发生的一次必然的车祸
    碾成碎片  我躺在伤痕累累的地面上
    我躲进缺胳膊少腿的人海里  身上的伤口不知该怎么痊愈
    只好一遍遍想象着那些光洁的身体
    一根线条就像是一个伤口
    随着光线逐渐黯淡  线条在渐渐模糊也在渐渐泛滥
    我似乎已两眼昏花  时间已合上双眼
    商场已经一个接一个地关闭
    我仍然安全地心甘情愿地呆在里面


                                       《寓所》

    昨夜,我离开房间  离开了很久
    回来的时候  差一点找不到归路
    早晨,我对着镜子洗漱  用刀子刮
    用刷子刷  用去污剂洗
    用毛巾使劲擦来擦去  不敢相信
    当初, 我第一次便秘  我
    苦恼极了  突然间长大了  地上变得
    特别脏  无处挪脚  我知道
    我不该这么说  我不是
    每天都要大便吗?  那时不懂事
    全身发青  在纸上
    写过那么多胡话  写完就扔
    不知道能够正反两面用
    其实牙齿  就是牙齿  这么多年
    再也白不了啦  桌上的相片
    你的艺术照  没有影子  我不断调整光线
    以为就能让你笑起来  你太紧
    拧不开  这不怪你  是我没用
    只敢在梦中咬牙  我已习惯
    昼伏夜出  他们都睡了
    我似乎还清醒  陌生的街道上
    一个人闭着眼睛转来转去


                                         《小城》

    我骑着单车  很小心  我双手无力
    但紧握  冬天的抽搐  春天的变态
    夏天和秋天的情绪化
    我分裂了整整一个晚上
    在稿纸上写着这些  我说不清
    自己繁殖的东西  开始是血  后来是脓
    最后是始料不及的喷嚏  不好意思的
    不怀好意的笑容  平常我很少锻炼
    没有胸毛  皮肤过于白皙
    我还不是一个虚假的情人  还不懂鉴赏
    街上来来往往的化妆品
    我身边只有一辆破单车
    它常带我去书店寻找印数极少的书籍
    并于一贫如洗时把我运回寓所
    任凭我在肮脏的床上缩成一团
    一边自言自语一边自我救援


                                 《阴影》

    我根本没说任何话  他们
    就都已闭上眼睛  直直地
    站着  假装着对什么都不在意
    一趟公交车莽撞地驶过
    溅起水坑里的水
    她还小  体重还轻
    身体风一吹就响
    我很忧郁地望着
    他们一动不动  就那么着
    时间可长可短
    在我此后的生活中
    反复出现  模糊而明亮
    深藏在耀眼的阳光里
    那时流出的汗  至今
    似乎仍在我的身上爬动
    我感到很痒  很痒
    口干舌燥  憋不住想叫
    当时你还没有出现
    我从来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白开水
    这是我年轻时  能够
    用来对付口渴的唯一方式
    我喝了那么多  多次因此
    丧失味觉和饥饿感
    一种大海般的幸福  时时冲刷着我
    今天在玻璃房子里
    躺在你身边  我的睡梦
    依旧会忍不住一次次塌陷


                                    《隐情》

    地上是陌生的脚印
    一双脚穿错了鞋
    我倒退着踱来踱去
    我抚摩着手上的伤疤
    手上杯子是完整的
    杯中的水缺了一块
    我的嘴边冒出泡沫


                                     《雪地》

    外面那个人  已经在那里
    站了很长很长时间
    身上的灯光四溢
    使她遮蔽的那小块地方
    更加黑暗

    我眯起眼睛  向她走去
    我已忘记了这是雪地
    我只记得
    我从她身边幸福地穿过
    并且远远地离去


                                     《雨天》

    外面的雨已经下了一个多月
    每次我回来  身上
    都是湿漉漉的  我无法避开
    那些雨水
    因为我必须外出
    一些杂草  一些习惯
    一些蛛丝马迹
    在雨中潜伏着  等待着我
    路很滑  有时我差点滑倒
    引来一阵
    年轻姑娘的笑声  我抬抬头
    记住了她们  偶尔
    那一刻明亮的样子
    我是一个陌生人
    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些  包括
    继续赶自己的路
    我在她们前面走着
    她们的声音在我身后泛起
    只有这一段大家同路  我沉思着
    不说话  我知道
    自己的小屋很凌乱  里面很潮湿
    我的脸上木然而没有细节
    浑身早已湿透


                                       《流浪》

    我关上门  在昏暗柔弱的光线下
    把坚硬粗糙的自己凸现出来
    房间里  到处都是水龙头
    水在流  但是没有流水声
    我挨个儿接水  接了一天
    这一天因此被稀释
    让人咂摸不出什么味道

    第二天我打开门  外面正淫雨霏霏
    我记起  昨夜的梦中
    我裸身在起伏的大海中漂流
    而你坐在一只小船上  握着我的手
    你看着水中的我  一句话不说
    这画面一直没有尽头


                                      《楼道里没灯》

    楼道里没灯  我忘了
    自己是上还是下  口袋里
    有两把钥匙  一碰
    声音很清脆  它们的曲折
    彼此互补  我想  我想
    一块石头
    落入湖心  什么都没有了
    它在沉  我却看不见  我
    两手指纹  怎么也抹不去
    怎么也洗不掉
    用了那么多洗衣粉、硫酸、杀虫剂
    我很用力
    可总不能圆满  时间不早啦
    还能有多少情节呢  天这么黑
    一些影子在我身旁
    上上下下  我思索良久
    总也记不起
    自己到底想要干些什么


                                        《重读〈聊斋〉》

    我看了她一眼  将书缓缓合上
    目光像一张纸  上面尽是字迹
    可惜被风吹走了  于是我转而望着
    那阵风、那张纸
    屋外阳光满地  屋内幽暗
    四周分外静谧

    她就在我身后  默默走动
    一本书  一个书签
    桌上却落满灰尘
    她拿起一个鸡毛掸子
    我尚不及阻止
    她已浑然不觉地
    将自己和我轻轻掸去

     

    July 14

    旧作之二

     

                《旧居》
     
    一阵响声让我猜测了很久
    空气中悬浮着粗重的颗粒
    我摇摇欲坠   门就在
    你找不到的地方   悄悄打开
    为了召唤它   我学习堆积
    盘子   爱人   玩具    假想物
    我只是堆积    只是
    倾倒是他们的事情
    与我无关   轻与重
    牙齿与骨头
    肠胃不适者的恋物癖
    需要反复梳理   一遍又一遍
    这使我兴趣大增   也
    倍感厌倦
    毕竟天已经亮了
    我已经回到
    我想回去的地方   因为天气晴朗
    我用雨水修饰它   给你写信
    让你找不到我   找不到
    那扇固定的门
    我暗暗偷笑   我
    在你的响声中随意躺着

     
                   《纹路》
     
    你一路曲折   用这种方式
    限制我   我不想唱
    又不能说鼻子、树、痛、算了
    而你可能在不远处等我
    一到白天,我就梦游
    白天人多,地上
    飘满了影子
    我把双脚跺了又跺
    他们不可能发现
    树上只有两三片叶子
    夜晚,我被风吹得满地都是
    合不上眼   你的脸上挂满冰凌
    如果有笑声   那也是
    冰凌的摩擦声
    一个尴尬的鼻炎患者的笑话
    我说结果,你说嘘!
    我说造物者,你眼睛一亮
    一颗泪珠   它的河道
    让你心痛了许久

     
                     《印象》
     
    你的目光照耀着我
    天空已经白热化
    心加速停止在
    某一个沸点
    羽翼纷纷断裂   你躲开
    地上忽然长满了石头

     
                  《大雨之前的光线》
     
    天上阴云密布   睡梦中
    的一条狗   语言里的果实
    裸露的花
    我坐在书桌前   反复推敲
    不让他们看见   偷偷地
    把手心翻来翻去
    我往手里塞入一支笔
    我被灯光打开  现出了影子
    他们对我的凸凹无动于衷
    他们在转圈
    越转越大   或   越转越小
    就这么,一直到
    鲜花暴动的消息
    使眼睛出现了盲点
    蚂蚁   蝉   我   灰烬   狗
    被迫拥挤在一起   就像
    一句光滑的问候   首尾相连
    我不能再说什么了
    你就像蝉鸣
    使我不能忘记水深的池塘
    差一点淹没我们
    那时我们嘴唇上都是锈
    又湿又冷
    这就是我们献给他们的初吻
    一幅印象画   水迹斑斑
    至今
    挂在大雨来临的窗前

     
                        《望月》
     
    我仔细整理好自己   并且
    小心翼翼地
    竖起耳朵   地上
    那些细碎的声音
    证明你早就走了
    你的脚印很深
    凌乱得难以分清
    我对照着自己的掌纹
    辨认它   给它着色   三更
    月亮鲜红
    我看到过的东西
    都在里面   我已经
    穿戴整齐 
    今夜月光四溅
    我走进一个密封的房间
    不再出去

     
                            《措辞》
     
    从北到南,我一边前进一边左右摇晃
    苍蝇的嗡嗡声   成群的形容词
    描述着夏天   我在密不透风的眼睛里
    瞪着眼睛   我跟着人群听心跳
    震得耳痛   一刹那一副老花镜
    少妇的眼波   烟雾缭绕
    没有一点声音
    只有漩涡   旋转着
    一、二、三、四   少妇被咽下
    我坐在两面镜子中间   望向自己
    我试着了解自己   试着
    脱下又穿上不同的衣服
    让一切似是而非   像一句话
    或者……也许……噢
    我颠三倒四   为了能说出一点新意
    我让你换一只耳朵听
    换一只手   换一个动作
    前后摇晃   丧失重心的平衡感
    情人的抚摸   以及有关抚摸的描述
    在那本书中   被折叠
    被后来者轻易地发现、阅读   因此成了
    最精彩的部分
    成了   牛仔裤上的漏洞
    我开始尝试   让自己的诗严肃地破绽百出
    让少妇戴上老花镜   现代美和古典美
    皱褶美和光滑美
    胡乱长出的美人痣
    被一阵风风传
    而我不为所动   冷冷地
    渐渐沙漠化   我被人们形容为大海

     
                         《语法》
     
    一个人在故事里
    咬掉了自己的鼻子
    故事是虚构的
    但事件
    是真实的
    March 07

    残章

     
    1
    一盆植物在地球这边开放
    一个动物在地球那头等我
     
    2
    那一年路上车祸不断
    街上挤满了围观的警察
    黑夜亮如白昼
    March 02

    残章

     
    淅淅沥沥的雨断断续续
    悄然长成一头长发
     
    (这是我多年前写的两句诗,但再也找不到其余的句子。今天整理旧稿,无意翻得,录于此,以为纪念。)
    January 09

    气 候

     

    今天还是晴转多云  我的一件衣服
    已经穿了很久  想洗
    却没有富余的水
    想扔也不行  找不到
    合适的姿势  大门全关上了
    我只能在街道上来回地走
    一条路  看不见路口
    没有红绿灯  不走又不行
    一走就有风
    把衣领支起来  把音量放大
    我的眼睛再也不用闭上了
    我注视着  树叶的晃动
    向上或向下  这个季节
    同样令人困惑
    地上没有它的失物
    我再也拿不准  原先的出发点
    一句话面色苍白
    怎么也不能按原意说出来
    不得已戴上帽子  把一件衣服
    从里翻到外  却证明了
    它的荒谬  没有办法
    只好将就着
    地面又干又硬  没有灰尘
    也很难踩出脚印
    脚上穿着一双新鞋
    鞋太大  走不快
    脚也伸不出来  气温到处都一样
    我抿抿嘴唇  心想
    总有一天会不由分说地下起雨来

    解 脱

     

    最后一块冰也化啦  我搓搓手
    很平静地看着
    水一滴一滴往下掉
    阳光的指甲长得令人无法回避
    我穿上衣服
    不停地唱流行歌  “谁是
    真正的阳光下的三棱镜”
    四处弥漫的极昼  遍布异象
    天气很热
    人们都是在白天做梦
    经常在街上  尴尬地碰到
    自己在梦中疯跑  时间长了
    只能用绳子把他系住
    现在  我睡觉
    还是蜷着身子
    我对此深感焦虑
    一次次彻夜难眠
    睡梦中的冰化得好快
    我搓搓手  我再次搓搓手
    我又搓搓手
    我让自己的脸色慢慢柔和起来

    叙 事

     

    现在已是-7℃  可我还是老听见蝉鸣
    走到哪里情况都一样  我知道
    温度计一定搞错了  这个事实
    让我穿着厚棉袄  仍觉得心寒  仿佛
    很多东西结了冰  人人嘴里哈着白气
    怎么辩白都没用  我把手放在胸口上  我对自己的心跳
    总是放心不下  我也想
    走出这个梦境  但无法移动身体
    好几个晚上  我做着同一件事  下着
    同一个决心  天上下着同一场雨  夜色一点点塌陷  一点点
    被挤出牙膏皮  我好像还是洁白的
    没留下什么指印  我望着温度计  对它
    偷偷隐瞒了我15岁时的第一次梦遗  和
    我23岁第一次看到的一个女孩的裸体  我想使自己特殊些
    可我的一生  只是往避孕套里射精  在水泥路上
    走动  周围噪音特别大  所以
    我常常能听到各种声音  比如说
    轻轻的敲门声  动情的争吵声  翻来覆去的
    呻吟声  说出来他们都不信
    笑容描得跟真的一样  我看出来了  我很惭愧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蜕皮了  身上又不断掉色
    我通过看老电影慰藉自己  那些黑白片  让我以为
    也是掉色的结果  私下里  我掂量着自己的脸、胃、性器官
    以及一块初恋的肾结石  它们都老得那么厉害了  当然
    天气总会忽冷忽热  声音总会忽高忽低
    我终究会渐渐感觉不到它们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插进兜里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手插进兜里
    指甲上的灰烬  心底的墨迹
    身上的茅草  还有
    一脸的皲裂  她想起来了
    那个早已死去的人的眼神  那个夏天
    没有比阳光更深的颜色  颤抖的
    万花筒的一天、一年、一个世纪
    她站在试衣镜前  忘记了
    自己是在商场里  是在
    琳琅满目的玩具中间  青一块
    紫一块的身体  持久的木然的深情
    她换了一件又一件衣服
    最终在深夜醒来  嘴里自言自语
    说着  写不出的方言  一个
    被灯光扭曲的影子
    不停地随着灯光跳动  她的一生
    一直处于莫名其妙的电压下
    静静的她  只能这样 一边说话
    一边轻轻把手插进兜里

    医疗事故

     
    她暗示  她的话中有一个肿瘤
    为了取出它  我忍不住吱吱乱叫
    体臭又咸又甜  第二性征明显
    我的鼻子
    使我渐渐深陷  窟窿越来越大
    暑气越来越重  她的日记里
    积满了蚊子的尸体  我偷偷看到了
    但我不愿承认  只是用红色和绿色围绕她
    跟在她身边  踢着易拉罐  用手势
    扩大那种哐啷哐啷的声音  这响声
    这季节  这城市
    她咯咯地笑  满嘴都是水泡
    女性口中的异味  成分复杂
    我才认识她不久  不知道她耳鸣
    也不知道她的酸碱度  就这么冒失
    光线在风中乱颤  神经质的笑声
    魔术师一分为二的身子  杂技演员倒挂在电线上
    类似的事情我见多了  可我还是喜欢幻想
    我的周围都是瓜子壳  我平时
    不能不吃瓜子  咽部狭窄、敏感  尚未变声
    胃口永远在别处  我经常解剖自己
    对各种各样的生理构造  反复揣摩
    她的肿瘤  所处的部位
    使我费尽思量  我想做的漂亮些
    可我们对医术的理解并不一致  她终于明白了
    我也终于明白了  我不是一个医生
    我没有白大褂  我的肤色
    引起了她的误解  她离开的那一天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点点拆散
    怎么也找不到要找的零件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任凭大雨
    在慢镜头中缓缓落下
    皮肤在身上  一点点湿透
    我感觉到了
    已经没有什么是干燥的  雨那么大
    天又那么黑  我张大嘴巴
    但嘴巴里没有语言
    我哈哈大笑  但笑声里没有笑意
    咿哑学语的一生  天上是彩虹
    地上是粪坑  从电视里
    每天我都能看到  预定的车祸
    在预设的地点  一个接一个按时发生
    霓虹灯在雨中  变得湿漉漉的  眼睛
    仍然扑朔迷离  五光十色
    而我从小就已习惯  在黑夜染色
    在白天漂白  一个暧昧的人
    一天 悄悄坐到我身边  我走到哪里
    他就跟到哪里  我扭来扭去
    十分窘迫  我真的尽力了
    可实在无法阻止
    一双暧昧的手在我身上乱摸

    宣 告

        ——挥别北岛

     

    必须转过身  才能
    开始一次移动  当阳光
    打在她们脸上  她们就随便笑了一下
    我望向她们  但我并没有看到
    多少细微的东西  早晨的路上还有
    一辆垃圾车  一些尘土
    塑料袋  污水  太阳绕过
    一栋美轮美奂的楼房  我穿过
    一个自由市场  从这头到那头
    每天我都尽量和车祸
    保持一种平行的距离
    和一些词语  爱
    或者操  以及与之相关的动作
    眼神  音调  保持一种暧昧的关系
    上下班的路上  高楼的下面
    女孩的腹部  阴郁的欲望
    如果我不能
    过一种真正的人的生活
    那么,我渴望
    在失踪之前  光明正大地
    像禽兽一样活着

    失眠者

     

    当我发觉,路上的行人渐渐稀少
    我才注意到  那些细节
    已清晰可辨
    风雨曾经过这座城市
    晴日里,一把雨伞还在开开合合
    人走过,身体里有水声
    刚换的衣服一会儿就湿了
    大家心照不宣  互相触摸影子
    我很难适应  这种模糊的礼节
    其中的分寸感  纤细而柔软
    我想:我不能够
    可是那一年的天空由蓝变白
    使所有人无话可说
    我第一次发现
    自己生硬、人为的界限
    走不出去 又不能无所事事
    为了消除方向  我故意把自己的脚印
    弄得凌乱不堪
    我拿起一个线团  依靠一种
    复杂的缠绕方式
    把自己扮成一名完美主义者
    一个流浪汉
    把前面的道路设计得曲折漫长
    没完没了  我一次又一次拖延时间
    对其中细微之处  反复描述
    日渐累积的真实性  常常使我
    像一件衣服  不得不
    从它的上面滑落下来

     

    变迁

     

    我还没长大的时候 花就开了
    钻进钻出的日子  辨不出的芳香
    一串一串  吊着  随风摇晃
    我不停地打嗝
    我恨死了自己
    那是迷信药物的年代
    什么都必须医治 不像现在
    我已经被泡涨了
    不用游泳  也沉不下去
    于是我开始打鼾
    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打
    在听不到的时候打
    他们对我说我的鼾声很响
    这使我非常满意
    懵懵懂懂中  花已经谢了
    我已经长大了

     

     

      手术

     

    我把旧照片

    落在了手术台上

    我的伤口

    再也长不好了

     

    那个医生

    每天为我的伤口

    缝一次针

    却从不拆线